《皇兄为何这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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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似乎许久都没笑得这样开心过了。
没有防备,亦没有忧愁,就只是单纯的喜悦。
仿佛回到了继辉宫的日子。
宋徵怔怔地望着她。
良久,久到他落了一肩的雪,头发如同花白一般,方才想起要带着宋予姝回到屋里。
两人的衣衫都湿了。
皇帝去了暖阁更衣,宋予姝则是被桃仁拉着到了床榻边。
“陛下这会儿过来,会不会是来拦公主,不让您去侯府赴宴的?”桃仁一边小声询问,一边为她擦拭着被雪水浸湿的长发。
宋予姝摇摇头,笃定:“不会的。”
最多也不过是把七烟或是赵笏拨过来保护她的安全。
皇兄若是不想让她出门,压根就不会解了她的禁足。
而既然已经解了禁足,便也没理由再拦她。
毕竟静远侯府独女的品性是京中数一数二的,侯府又鲜少办宴,皇帝若强行让她拒了此次的邀约,怕是会被人猜忌君臣离心,再生事端。
更何况这邀帖是寿宁宫接下的,她此行是奉皇太后慈谕。
所以她料定宋徵不会多管此事。
“陛下若不想让我去,直接派人来传旨便是。他亲自来,想必是要……”
“是要什么?”
宋予姝的话被那人的声音打断,冷不防颤了一颤。
桃仁更是吓得身形一僵,赶忙行了一礼,连眼都不敢抬。
宋予姝那会儿看雪时心中欢喜,也顾不得怕不怕他,眼下她冷静下来,不免又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“皇兄怎么……走路都没声音。”
宋徵却不以为然,款步走过来,“分明是你偷偷说朕坏话,说得太入迷了,没有听到动静。”
他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,衬得整个人愈发冷冽挺拔,行走间衣襟处的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光泽。
“臣妹冤枉,”宋予姝忙道,漂亮的眼珠轻轻一转,“是臣妹在和桃仁打赌,皇兄会不会让我去参加两日后的侯府腊梅宴。”
这话倒真让宋徵来了兴趣。
他挑眉,冷冷瞥一眼桃仁,复又弯起眉眼看向妹妹,“你说呢?”
“会。”她的笃定着实令他有些意外。
宋徵不由怔了一瞬,方才朝着桃仁抬了下巴,示意她退下。
兀自上前接过了她手中帮人擦拭头发的帕子。
他高大的影子从背后投落下来,几乎将她那娇小的身形整个罩住。
宋予姝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的温度,不免有些不自在,搭在腿上的手不住收紧,脊背也绷直了。
宋徵却极有耐心地捧起她湿润的发丝,一寸一寸地仔细擦拭着。
鼻尖似乎萦绕着她发上的清香,混着雪水的寒气,又被屋里那股茉莉的甜香冲散,在他的怀中乱撞。
皇帝轻声问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宋予姝哽住,垂着眉眼斟酌片刻,“因为皇兄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。”
身后那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,她抬眼想要去看皇兄的表情,却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下颌,强行把头转了回去。
宋徵后退半步,低低清了下嗓子,“朕今日确实是为此事而来。”
他听起来嗓子不太舒服,声音都有些哑,却没给宋予姝插话的机会,“赴宴那日七烟会随你一同前去,务必让他随行保护,不得将人支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宋予姝乖巧应了一声,被他捏着的脸颊都有点酸,想要请示能不能先松手,却听宋徵叫了桃仁进来。
“我有东西给长公主放在了暖阁,你陪她去拿。”说罢背过身去,叫了周吉过来。
暖阁里并没什么,找了一圈也没找到。
等宋予姝一脸茫然地从暖阁走出,却见宋徵身上紧紧裹着来时所披的大氅。
厚实的貂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,面上都热出了一团潮红。
“皇兄这是……”她关心的话还没说出,便见宋徵冷冷转身走了出去。
桃仁忙抻了下主子的衣袖,提醒她行礼。
“恭送陛下。”
待到院里没了动静,杵在原地的宋予姝方才回过神来。
回想起刚刚宋徵的那些异样,她不由握紧了桃仁的手,掌心冰凉,“所以方才皇兄把我支开是因为……”
她没敢说下去,桃仁却已然会意,重重点了点头。
两人紧紧抿着唇,谁都没提暖阁里那件没被找到的东西,甚至都没再说话,只快步回到了寝殿。
天色已晚。
上京一入腊月,每逢天光暗下,寒风便肆虐起来。
更何况今儿还下了雪,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一个时辰都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宋予姝只说自己乏了,连晚饭都没用便歇下了,只是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而奉穹宫那边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桌上摊开着一本脉案,立在案前的江攸桢沉声开口:“长公主曾提到,在济桑那三年,服用过的有效药仅安神汤与避子汤两种,如今虽没有药渣佐证,但经过臣这几月对长公主脉象的查探来看,这是慢性中毒之症。”
“毒?”
朔珩那厮竟敢给姝儿下毒!
宋徵面色凝重,目光死死落在那脉案之上,企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些蛛丝马迹。
“没错。”江攸桢应声,“这是济桑本土的一种毒,常用于勾栏瓦肆挟制伎人,一般随早晨的饮食入口,再将解药掺进香料,由熏香解毒,且需得熏到一定量方可彻底解之。若是吸取不足,余毒残留体内无法排出,起初只会觉体力不济,但日复一日的累积会……”
“够了!”皇帝冷声叫停,他身体紧绷着,一字一顿,“你只说能不能解。”
“此毒出自济桑,从未在大陈境内出现过。恐怕无论毒物还是解药都需济桑本土之物,微臣也只是曾在祖父整理的医案中见过,尚未能攻克。”
听他提到江怀慎,宋徵眸中不由晃过一丝光亮,“你既是从医案看过,那便是江老曾解过此毒,他未必没有解毒之法。”
江攸桢张了张嘴,还是摇头,“祖父当年远行游医时确实曾为中毒的病患诊治,只可惜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那病患的结局可想而知。
宋徵阴沉着脸色思忖片刻,“若是你亲自去一趟济桑,可能有破解之法?”
江怀慎整理的医案起码都得是十年前的了,近些年他只负责编纂医书,再没为人看过诊。
那时济桑是独立的小国,又对大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去一趟并非易事。
但如今那已归属大陈领土,更名济桑郡,除了路途上耗费时间,倒也没什么困难。
难就难在宫中一时间离不开江攸桢,又眼瞧着快至新年,没有在此刻将人远派的道理。
那人却已然下定决心:“微臣虽没有十足把握,但愿意一试!”
“……”
宋徵看他,微眯了眯眸子。
有关姝儿的事,澜枢倒都是极为上心的。
“你过完年再去,免得江家二老求进宫来,骂朕不体恤他们。”他垂眸将宋予姝的脉案合上,“一个月前朕已安排人去接手济桑郡,由崔峙越护送,驻守,年前该是能到。届时朕会书信一封,让他们先行打探此毒相关,你且好好过个年。”
江攸桢毕恭毕敬地跪下叩谢君恩,“谢陛下体恤。微臣明日便会给长公主调整药方。”
御书房内的烛火明灭间,跪在地上那人的影子被拉长。
皇帝目光略过他的身影,淡淡嗯了一声。
有些事情,需要抓紧解决了。
*
腊梅宴这日,静远侯府好不热闹。
门口陆陆续续停了各家的马车,奢华贵气者有,素雅低调者亦有。
按照静远侯薛净的性子,恐是让女儿将京中各家贵女都邀请了来。
虽说也是有推脱不应的,但却必然没有哪家被遗漏。
薛姝瑮早早便在门口等候,见到了林将军的两位掌上明珠,迎了赵御侍的妹妹,却迟迟不见宫里的车马。
她不免忧心着,怕皇帝和太后不允长公主出宫赴宴。
那日收到宫里送出来的信,看到宋予姝用略显笨拙稚嫩的笔迹说自己犯了错被陛下禁足,又说想见她一面,想同她饮酒聊天,薛姝瑮的心都跟着变得软塌塌的。
她虽在京中被夸上了天,却始终没什么朋友,人人都感叹她的善良美好,却又人人对她敬而远之。
唯独看到几分像样的真心,便是从宋予姝这里。
眼瞧着快到了开宴的时间,薛姝瑮愈发焦急。
身后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,“妹妹是在等长公主的鸾驾?”
薛姝瑮被吓得一颤,回头看到是二房的堂兄薛寒商,这才松了口气,却也不免疑惑,“堂兄怎么在这儿?”
今日是长房宴请女宾,又不用陪客,按理说家中男丁应当回避,可薛寒商此刻却出现在这里,实在多有不妥。
他慌忙解释道:“是方才大伯母差人找我,说前厅事多,恐你一个人操办劳累,让我过来帮忙。”
薛寒商倒也随了薛家的容貌,五官端正,眉目清秀,只是性子太过温和软弱。
薛姝瑮凝眉,“我母亲糊涂,哥哥你也糊涂了?今日宴请的都是女眷,你怎该出现在此处?”
他面上一热,“是是,我只想着来帮妹妹的忙,却忘了其中忌讳。”
说罢就要走,却听到了车舆的铃声。
兄妹二人齐齐看过去,只见一辆华贵非常的马车停在了静远侯府的门前,骈马双驾,上披绣鞍,车舆四角悬挂珠铃,与帘幔一同轻晃,响声清脆悦耳,车后还有数十名护卫随行。
薛寒商哪见过这样的场面,一时怔住,呆呆地望着。
却被身旁的薛姝瑮轻轻推了一把,“哥哥快回去吧。”
她说罢,提起裙摆下阶去迎来人。
“恭迎长公主殿下。”
要说薛姝瑮也算名门姝色,无论是在景南还是上京,都素有盛名。
可从马车上走下的那位却让人更加移不开眼。
彼时帘幔被人掀起,露出锦裙一角醒目的绯红,随其步伐如同花瓣般绽放。
车舆中走出一身姿曼妙的娇小身影。
原本还觉那裙色过浓,可在那张脸出现时却倏地黯淡下去,让人只能瞧见那张动人心魄的芙蓉面。
肤如凝脂,眸若桃花,额上一点花钿衬得人越发娇俏,媚色天成。
她眼尾微微上挑,目光流转间似有星子闪烁,看向薛姝瑮时又欢欣得弯起眉眼,宛如月牙。
樱唇轻启,宋予姝甜甜地唤了一声:“薛姐姐!”
话音未落便快步走至薛姝瑮跟前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,示意她免礼。
几乎是在同时,七烟已然一步跨过来,站在了她身侧保护,警惕地观察着周遭。
那如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了薛寒商的身上。
阶上那人不由一惊,这才回过神来,悻悻转身离开。
薛姝瑮也察觉到了七烟的警惕,“七烟大人勿怪,那是我堂兄,原本是好心想来帮忙招待贵宾的。”
听她这话,七烟点点头,将目光收回,却并没有因此敢有半分松懈。
陛下的交代他可不敢忘却。
宋予姝握了握薛姝瑮的手,“姐姐是不是等我许久了,手这么凉?”
她想把自己的手炉塞给薛姝瑮,却又被那人轻轻推回。
“我不冷的。”薛姝瑮笑着摇摇头,“宴席快开了,公主快请进。”
“好。”
薛姝瑮引着她进了静远侯府的大门,直奔腊梅园去。
远远便听得那热闹声音,这还是宋予姝第一次出宫赴宴,免不得好奇心起。
她悄悄打量着侯府的一切,感觉无论什么都比宫中要更有新意,更加有趣。
薛姝瑮早便瞧见了她发上簪着的那腊梅珠钗,是冬至宴时自己送到玉濯宫的。
而宋予姝今日的锦裙上亦有腊梅的绣纹,与此宴相呼应,她不免心中更是暖流涌起。
“幸和长公主到。”
众人齐齐起身,朝着宋予姝行了一礼。
“长公主万安!”
宋予姝抬手示意众人起身,而后随薛姝瑮入座。
她一眼便瞧见了林家姐妹,两人恭敬地垂下眉眼微微颔首,宋予姝也回以微笑。
这些宴会上礼仪她在去济桑前便都已学过,此刻用起来倒也算得上信手拈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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